InsideMe

阿 我的仔 怎么那么好

修果:

真的是越来越喜欢!

残破宇宙<1>

-关于最后的沉没,我难逃其咎。

YoonPilot:

残破宇宙


Minyoon/现实向/中长/BE


00


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听起来像一个故事一样。


[Yoon/01]


垂直下降的电梯里,只有我和拖着行李箱的宋旻浩。


不足的睡眠导致我在起床半个小时之后脑袋里的水泥还没有被打散,沉在一起,理不出一条笔直的思路来。身体往外倾着软下去,电梯的铁银色内厢溃散成一片冰冷的光晕,我重心不稳地栽在宋旻浩怀里。


两条水蛇一样的手臂顺势缠上了我的腰,宋旻浩尖削的下巴蹭着我的脸颊,金属质感的耳环又冷又钝地贴到了我的耳垂上,沙甜的嗓音卷着温热的鼻息,扑上我的耳膜:“leader.”


这个词太凶险了。条件反射的责任感强行从我的尾脊骨蹿上来,恨铁不成钢地扳直我的腰背,把脑内泞成一团的水泥构造成一幅要成为“Real Winner”的宏伟蓝图,手腕抬起,看表。我彻底醒了。


“宋旻浩…”我咬牙切齿地谴责他,他回馈我一小捧令人心痒痒的笑:“我们leader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些不太美妙呢…待会车上睡吧,嗯?”


“嗯嗯嗯……”我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含糊地应着,伸手去掰宋旻浩不知好歹的手。


电梯门叮咚拉开,公寓门推开,保姆车的门正大敞着。金秦禹看着手机,好不惋惜地说:“真可惜。只差一分钟你俩就迟到了。”李昇勋从一旁探出头,笑着指控:“真的,这哥从五分钟以前就开始倒计时了。”


“果然是经济时代哦。”我扶住车门借力上了车,半分钟以后宋旻浩也放完行李坐了进来。经纪人跟司机打了声招呼,目的地想都不用想,仁川机场。


上了车以后我反倒没了睡意,塞了耳机看窗外万年不变的风景。宋旻浩在我旁边用手机玩弄着刀光剑影的同时,还不忘伸手接一块秦禹哥从前座递过来的巧克力。


“我就不吃了,”我摆摆手,“嗓子不太舒服。”


“我们昇润尼,怎么办阿?一年365天有360天嗓子都不舒服。”李昇勋插了一句。


“怪不得,”宋旻浩击击点点着千军万马,“练习生的时候收到巧克力就都扔给我吃。”


“你就是猪。”我毫不客气,目光捉到街边一道熟悉的人影。“旻浩。”我拍拍他,“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宋旻浩凑过来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风景彻底模糊到下一帧之前,他缩回到游戏里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我猜他想说两句放送禁止用语,因为他的确动了动嘴唇。我小声地说:“自从你和他打了一架以后,我在你面前都不敢随便乱讲了,生怕你哪句听不顺,冲上来跟我打一架。”


“…我不跟你打。我要叫人来打你。”


和宋旻浩的拌嘴是常态,快下车的时候我认真地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没看见他看我时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不知道宋旻浩人生头一次同人大打出手是为了我,就像他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被杨社长骂得一无是处,是因为他。


机场免税店里正重播着Sugar Man,TV机上的宋旻浩握着话筒开口唱第一句:“等一下。”那索性就等一下,摊开一只手看手心纹路。


五年前。


我在楼梯间里坐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旻浩烦躁地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后又把鸭舌帽戴上。


“宋旻浩,”我喊他,“你怎么还没走。”


宋旻浩没回答,假笑的功底相当薄弱,为了以资鼓励,我还了一个真的笑容给他。“你快去吧。不会有事的,我在楼下等你,待会一起去吃饭吧。”


然后他更尽力地表演出一个粗制滥造的笑,上了楼。


我拧开包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不用担心。我胸有成竹。


宋旻浩回来的时候差点没把我胃酸晃出来,他欢天喜地,一路走一边“谢天谢地。居然真的没事,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他这会是个词穷的rapper,除了这几句就说不出别的,单一反复几句里的killing part是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名字“昇润呐…”“姜昇润…”“阿昇润呀!”


宋旻浩坐在餐桌的对面虔诚地抹抹眼角,那些沾在他手指上的液体是他刚才语无伦次得真情实感的强有力证明。其实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发现,这个家伙激动的时候很容易哭,心里一点波动泪光就跟着追上来,他咬咬下嘴唇,眼睛不停扑眨。又软又敏感。


适合用来做心头肉。


我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高兴,举起手中盛着橙汁的杯,和他碰在一起。


安检人员手中的扫描仪发出友好的“滴”声,表明着我并不是什么违禁品。亮起的绿色光点,好像——


“萤火虫。”


宋旻浩打着手电,攀附上我的视角,看到了浮在夜空的一点荧光绿。


“哇…大发…”


“pabo!别去射它!”我挡住了他要扫过去的手电,“会死掉。”


“…我吗?”


“我是说它。”


路灯莫名其妙的全都坏掉了,这个晚上,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头,天地之间,小小的萤火虫和手里握着手电的,傻乎乎的宋旻浩,是唯二的光源。惨然的灯光铺白完整黑暗的路,夏夜难得有那样的彻寒。凉得好像不久前宋旻浩住院打针的那间病房。


“不过也活不长了吧,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依附在光源旁,提前公告着另一光点的既定惨淡命运。


“会很孤独的吧,”宋旻浩恋恋不舍地望它,“要死在人生地不熟的首尔了,亲人朋友都不在场。”


“你好感性阿?”


“是吗…”宋旻浩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那会他还是纯情得令人发指的黑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想象中,他嘴角上翘的模样仍旧悄无声息地向我传达了让人心动的少年气。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常会聊到未来,就像提起夏天你便无可避免地想到蝉。明天是最后一次月末评价了,练习生清理换血以后将正式分组进行训练。


他也许是因为惴惴不安,也许是因为黑暗是再好不过的掩体,容许他把过去和明天都放一放,装作与我萍水相逢,不介绍出处,不打探方向,只为卸下行囊,倾诉此刻积起的水塘。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听宋旻浩说那么多的话。


他的声音像雾,没有什么重量,白蒙蒙地散漫在我周身,与夜色难舍难分。我想我是森林,就在那一顷刻。


“我有时候会想,选择做歌手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是不需要时间熟悉他的语境的:“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吧。”


“本来不是想做组合idol的…我的初衷是hip-hop,但努力了这么久,走到这一步。还是想要赢。”


“要学着写流行歌曲真的是件让人觉得心烦的事情。”我看着手电打在道路上,暗白色灯光一晃一晃,“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自处了。”


“也许就是要找个平衡点。一条木板,我们总该先迈上一端的。”


“你很喜欢hip-hop吧?”


“嗯。”我感受到宋旻浩心口相符,乖乖地点了点头,继续说,“这辈子第一件想正经干的事就是好好唱hip-hop。”


那之后的无数年里,我常记起他认真的语气,用上了“第一”和“正经”的认真语气,切切实实,一个字都没掺假。他握着的手电就是他的初始,他永远不灭的信念,和这宇宙永远为他留着一席之地的聚光灯。只是后来剧情有一点反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关掉聚光灯,硬要扮演我们路过的萤火虫。场景粘贴复制,他蒙蔽掉我的五感,只留下听觉。岌岌可危的光亮,凑在我的耳畔,语气同样认真。


“这辈子第一个想正经爱的人就是……”


Cut.


让我们慢慢来,答案还不要揭露得太早。回到灯光勇敢开拓黑暗的那时候。我渴望与他整理一片狼藉,讨伐一片偏见,开拓一片荒野的那时候。


“那就继续喜欢。先顺应现在要面对的局面,如果执着的话,迟早有一天反客为主,它会主动适应你的。”


说的内容太认真了,我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头:“我会保佑你的。”


“上帝也是。”


带的感情太认真了,我都忘记在这份保佑里。


捎带上我自己了。


[Mino/02]


“昇润。”


酒店厚重的窗帘拉得太严实了,一片岿然不动的黑暗里,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规矩地躺在两张床上,我在猜他现在的状态。他应该在安静地眨动眼睛,或许在好奇我会不会过来。


“最近还是睡不好吗。”“嗯……”棉被凹陷下去的声音柔软窸窣,“其实也不算太糟糕。”这两个词也修饰他的回答。


“我可以过来吗。”


“说不可以的话你就不会过来了吗。”


“不一定呢。”


我掀开被子,义不容辞地肩负起治愈姜昇润失眠症的责任。


“你这样子我更睡不着。”他碎着海盐香气的头发蹭了蹭我的手臂。


“你看不看得见我?”


“嗯…太黑了,看不清脸。”


太黑的话,那要试试,


在思维里下一场大雪吗?


下一场大雪,我的手握着个白色礼盒,僵在口袋里。对面的姜昇润在冽冽寒风里把一张小脸笑得红扑扑,并以此冲我作着“你就是头大蠢驴”的隐喻。


“旻浩阿,”12年12月1日,那天姜昇润第一次喊我“旻浩”,从接不上气来的狂笑中忙里偷闲地对我再三解释:“今天真的,真的,不是我的生日。”


我在思考记忆是怎么出了偏差,121,121,前两个数字是如何商量好合谋到一起,篡改我的记忆,让我出这这个洋相呢。我又不是不损毫厘,这个洋相的代价就是我握在口袋里的礼物,花了钱,又不太好给出去。


“那不管怎么样,礼物你总要收下吧…不然我就白买了。”


推脱再三,最后姜昇润还是接过了我的礼物,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太不好意思了…谢谢你。”


不是提前预约好的漫天雪花,我本来没打算在那天看到纯白世界。


雪白温柔地飞扬,覆盖,冰凉,携着像是从外来宇宙来的剔透微光。姜昇润露出笑容。


我想我做了场一本万利的买卖。我给出去的礼物是条银白的项链,长长的链子坠着颗银色小行星,集聚了银河,捡拾了月光,拎着它在光影里摆弄一下,就是宇宙忽睡忽醒的模样。可是还是比不上,姜昇润给我的。


他笑了。


姜昇润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眼角眉梢都被那种笑意聚得充充盈盈,像是汇在一起的,光泽翻腾的小细浪。感受到他的快乐之后,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他继续快乐。太赏心悦目,就一张脸看来,像是全世界人民的幸福都有他一份功劳,所以,他最幸福。那样的笑容,我像是不看就不能瞑目。


再看一眼呢,他好像在安慰我。


我的耳朵不幸的太尖,所以容忍不了有人明目张胆地把坏我心情的恶心句子往我耳朵里送。让我打起精神的是那个家伙的名字,让我转身去扯一把别人衣领的是评价那个家伙阴阳怪气的口气和难听至极的话语。


那个家伙倒和个局外人一样,我猜他没听见,这是我在挥动拳头时觉得幸运的事情。原来我的脾气没有被磨平,还是可以随时准备好出演场青春电影,扮演当中跋扈张扬的男主角。


演出华丽落幕,我挂了彩,也差点从YG练习生部门挂落出去了。那之前我站在差点的边缘晃晃悠悠,焦躁不安,姜昇润冲我微笑,抛了根橄榄条给我:“不会有事的,我在楼下等你,待会一起去吃饭吧。”


认识的年月久了以后,我发现我们心照不宣地干了很多事情。当时没看清楚,他的笑容原来是幕布。掩住了幕后忍辱和负重,独善其身的能力和自尊心暂时放在一旁,低了头,头一次向杨社长请求“社长nim,能不能再给宋旻浩一次机会?他不是那种性格冲动的人,一定是有人冒犯到他的底线了。”可惜杨贤硕比较热衷于耳提面命,对青春电影不感兴趣:“昇润xi或许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吧?进公司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从这里开始你不是歌手,你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我知道…但…”打断别人发言是位高权重人士爱做的日常事项:“我不会开除宋旻浩。但你也摆正一下自己的位置吧?”


这种谈话记得细节才是要命,姜昇润缩在楼梯间里和要命的细节纠缠了三分钟,终于Ready action,笑容成功展出。


空气也漾起甜蜜波纹,我的心脏像一颗甜滋滋的水蜜桃,姜昇润眯眼睛翘嘴角的样子是触碰手势。小小的桃子心动横流。


“昇润xi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明显,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这位高人气的朋友又碰上了少女粉丝,纤长的手刚阔气地划出个签名,粉丝嗲气的道谢声就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wow…姜昇润…”我感叹。


姜昇润闻言,颔首腼腆地笑了,一笔一划地在便利贴上继续完成没写完的愿望。


“写了什么?”


“自己看。”他把便利贴粘到心愿墙上。


“嗯……”我正要细看时,目光却被一截银光吸了过去。姜昇润的外衣口袋里,露出一截我精挑细选得来的银光。


有点兴奋,上拔的心跳促使我赶快转移视线。姜昇润的心愿软软地呈列在黄色的便利贴上:“希望我和Mino能一起出道。”


“你吃这个。”姜昇润撕开刚才粉丝送的巧克力,递给我一块“我觉得这个味道你好像会很喜欢。”


刚才那位少女粉丝呢?请原谅我的急于炫耀的虚荣心。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这个,Mino,是我的名字。那个,那节银光,是我送姜昇润xi的项链。还有你送的巧克力,现在也温和地融化在我的嘴巴里。


所以不要再嗲声嗲气的了。


赢家是我阿。


[Yoon/03]


“那这样呢?”


宋旻浩讲着,忽然把脸逼近过来,呼吸的热气毫无阻隔地蒙住我的心口,彪涨的心悸差点把我致盲了。


“我不是叫你过来吓我的。”我探到他的衣角,拽紧,切着牙齿警告他,“离我远点。”


“原来昇润尼不喜欢这样的阿。”


“……再讲这种话你就麻利地滚吧。”我翻身背对他,不确定自己的语气里含不含留恋。


“…哎,不懂浪漫。好了,我讲正事。”宋旻浩悉悉索索地做着什么,引出主题,“我做综艺的时候晚上会很闹,比起眼罩耳塞,我觉得这个更好。”


金属的温度和重量压上我的耳朵,tik-tok,tik-tok的声音压着宋旻浩娓娓的嗓音按节奏走:“听得见吗,秒针走动的声音。”


“只集中于这个的话,很快就能睡着了。”


好奇怪,我竟觉得沉寂,好像海水漫过地表。秒针吞噬时间的清脆响声历历可计,像个稳定运转的齿轮。从容不迫地,把我卷进了时间的狂流里。


宋旻浩,其实我会的东西比你要多。


你不明白克制,也不明白含明隐迹才是长久之计。说的不是你的音乐和艺术兴趣。我说的是我们。


放送节目里直接冲上来缠着我是不行的,签售会上总拉着我咬耳朵也是不可以的,我的衣服你不能乱拿,没整理好的行李你也不能乱动,采访里的问题要深思熟虑后再回答,综艺里再需要即兴发挥救场也要懂得面面俱到。不要总直接叫我的名字。“姜昇润…姜昇润…昇润尼?”


不可以。


如今已经几年,我对你总严苛得不行。


有没有怪过我?口是心非也不可以,明明就偏过头把悄悄话给南太铉说了,明明以前习惯说给那个你有求必应,总用釜山话说“地球是方形的阿stupid”来逗你开心的润尼听。


润尼有时候在怀念笨兮兮的宋旻浩。


有时候在等待人气爆棚的HoneyRapper Song Mino.


Stupid,我当然不会说出来阿,第一次二次我会推开你,第三次第四次就不一定,你要勇于尝试才行。但宋旻浩xi呢,有自己的主见,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自讨没趣。


所以不是我也可以。陪你逛街的人,给你拍照的人,听你说话的人,不是我也可以。我对你说“不行”,你悄悄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我也可以”。我们就这么以team winner的身份礼貌地并驾齐驱。


没有单独亲昵相处过的多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在工作室接到你的电话。


“姜昇润,你在哪?”


“…工作室,我刚要回家。”


“不要走,我过来找你,等一等我。”


宋旻浩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想搞浪漫,他是在忙得昏天黑地的1月中旬,千分巧合万分无意地发现今天是1月20号,快要翻篇的20号。于是他南辕北辙的从家门口又打车跑到工作室,为自己的巧合的发现和一时兴起善后。


宋旻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没说话,坐在椅子上就那样望着他。也许是在透过24岁的他望20岁的宋旻浩。他喊了我一声以后就沉默地,在我对面坐下。


我就是如此发现我其实是无从选择的。摆着的不是唯一选项,我却一叶障目了,沉默不语的氛围我想保持,太久没说话的尴尬对视我也想维系下去。


片响,我的手机忽然叮叮咚咚地进了连串的消息,我吓了一跳,要划开屏幕检查的时候被宋旻浩出声拦下了。


“不要看。”


“嗯?”我不解。


“等一下。”宋旻浩看了一眼表,“再等一下。”


我的消息提示音就那样响了好几分钟,我的反应迟钝,在时间卡上新的一天第一秒才恍然大悟。宋旻浩的手放在大衣口袋,温柔的声线切开凌乱的手机音效,不连我的名字就四个字。


“生日快乐。”


“……谢谢。”


我干涩地道完谢,心里沉缓如河水漫堤,不由自主地埋下了头。


一月的首尔仍料峭不已,宋旻浩看着我,记忆里和我系着同一条长围巾的画面很模糊。


“最近太忙了,我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他缓缓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补送给你。”


他的声音在河水里缓慢地渡上甜的蜜,空气里的含情量一下变得很重,杯口逐渐倾斜,不能再拖了,于是念头生成的瞬间我便冲他袒露了。我怕自己言不由衷。


“留在我身边吧。”


“宋旻浩。”


“好吵。”


我嘴里埋汰着宋旻浩的失眠治愈方法,眼睛里却濯出水汽。


“…现在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在嘴硬?”宋旻浩温暖的气息在我的后颈逗留。


tik-tok,tik-tok。


时间不用回拨那么多,稍微往回调一点就好。


一个月以前。


我可能是在本就框住他的要求条例上变本加厉,也可能是在没事找事地对他操戈入室,总之,当我明白自己的过火激起了宋旻浩的怒火时,他已经沉着张脸走出工作室了。没多想,我就按着心浮气躁的自己,跟了出去。


我以为他顶多是要去趟天台或者食堂,没成想他在方向抉择都未犹豫一下,就出了公司大楼。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说话,而他投桃报李的,不但和我一起闷声不吭,还愈走愈快了。


这时是傍晚七点左右,千层阴云叠在天边压挤着俘获的半边熔金日落,直到它们都浓烈地化作快要迸发的火屑。我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会有阵雨。


环顾一下四周,路人只有零星几个,和我们一致的行色匆匆,目的地却不同,他们是要归家避雨的,而我们呢。


我心里窝火,想用队长的身份来押他:“别走了,你要去哪。”他置若罔闻。“宋旻浩!我叫你别走了!跟我回去。”他不听,幸灾乐祸的老天爷就钻了这个空子,一场雨淋湿两个怄着气的光鲜偶像,是不容错过的人间剧场。


天边金红湮灭阵亡,风撩开我的额发,雨点接踵而下,像是墨,把空气中菲薄的灰击落,整片天空被黑色抹得严丝合缝。我望不清路了,宋旻浩怕是逛进哪个市中公园了。


雨丝顺着我的衣领飘进去,我凉得清醒,清醒过来宋旻浩快要出solo的垃圾体质经不起雨淋,咬咬牙决心先把他拉回去。他已经和我隔三两步的距离,我心急,拉开步子两步就追上去,名字还没喊出口,指尖刚碰到他衣袖,我整个人就俯下去了。夜晚的黑里又洇出一圈目眩的黑时我才清醒认知到,自己已经超过40个小时没合眼了。


“昇润!”


我从这一层暗里晃荡到更低一层的暗里去,像被晃动的分层鸡尾酒,我以为我会沉到杯底,磕上壁。结果却是磕上了宋旻浩的手臂。


我有点晕,顺势抬头找他的眼睛,暖黄路灯应景,破开黑暗,将雨丝润色为细小金色花蕊,破开我和他之间不小心结起的冰。“咔嚓”一声,冰裂,在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我把我整个人都交付了出去。


算是深刻印记,误打误撞的一刻里,我确定宋旻浩是在爱着我的,而我也一样,饮鸩止渴般爱着他。两个间谍碰头,以眼神交换暗号互通情报,雨覆首尔的五月夜里,我和宋旻浩在雨水的温床里相遇,在人情世俗的八荒之外,约定好瞒天过海,守卫好我们的浪漫血色秘密。


他拽着我跑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


凉亭顶阻隔雨水,我的喘息声听得很清。宋旻浩拉着我的手没有放,他凝睇着我,我承着那目光,也以如炬的眼神回应着他。然后他伸手,把我湿透的刘海往两边拨了拨,动了动嘴唇,有些干哑着说:“是我不好。太由着性子来了,对不起。”


我的眼睛在听到他声音三秒钟以后开始响应亭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想要抱他,我流着眼泪一边把胳膊搭出去一边支吾着“对不起旻浩…对不起…旻浩…对不起…”


我想要抓住他。我只想抓住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那样抓住他。在这个雨夜里,宋旻浩成为我余生汪洋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我抓住他,却不明白,他不过是一块朽坏了内里,自顾不暇的浮木。


关于最后的沉没,我难逃其咎。


[Mino/04]


我最近纹了个蓝玫瑰的纹身,姜昇润得知这一消息后用一根吃了半截的饼干条戳戳我,隔着衣料在上面勾勒。


我太敏感那三个字母了,轻微的触碰便激起我全身的战栗。他胆子还真大。


“ksy.”我也大胆一把,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等着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


“什么?”姜昇润忙不迭地把罪证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而我品味的是他眼神微妙的变化。


“你写的是k、s、y。对吧?”姜昇润咬住下唇认输的样子有点好笑,我自接自话,“意见不错,我考虑一下。说不定真的会纹。”我冲他扬扬下巴。


其实很多时候和姜昇润的对话都像是在调情,我有我的诀窍,他有他的把戏。我们两个深陷于此,玩得不亦乐乎,只是不知道,这个游戏什么时候会结束。


我们的游戏也进行到过氛围暧昧,界限模糊的场所。


我和姜昇润去看年末终场电影。两个小时里,姜昇润影影绰绰地前了仰,后了合,揉了鼻头,抹了眼角,做了个全身心投入观影的好观众。而我对面忽明忽灭的银幕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花,我一直在和自己做着博弈。仿佛是在和杨社长商量事情,反复提出问题,反复被给予驳回。


我想我大概是个拥有仪式感的人。不然为什么思绪总不安分,想以一些特别的、略微破格的事情来结尾2016年。


宋Mino年轻气盛,浪漫主义,早八百年就在to do list里写下心愿:要在电影院里吻一吻爱人的唇。


八百年过去了,我发现这种指代不清的句子在脱口的同时就是在给未来的自己留填空题。那借此情此景,我来试试看答题。我就跟是在答着壬辰倭乱相关题目一样,不假思索地写下答案,把“爱人”替换成姜昇润的名字,在宾语前面再加上几个定语,“性感的”、“饱满的”、“宋旻浩日思夜想的”。然后走火入魔地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只不过我的宾语归属人好像不大乐意,他可能打算给我打个嘴巴。在我真心地受到惊吓,问出“结束了?”以后。姜昇润无语地发笑:“结尾的时候你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你太投入,差点出声安慰你。”


什么叫做人财两空?这就是在说我。


影院外到处张灯结彩,人群熙攘。多半约是出来跨年的小情侣。姜昇润对着手哈了口白气,看着有说有笑的人群,朝我感叹:“好快。这一年就要过去了阿。”


远处开始有人打响烟花,突如其来的炸响让姜昇润缩了缩肩膀。星点一粒一粒轮番炸裂,于夜空旋出熠熠的姹紫嫣红。辞旧迎新的美好祝愿,倍道兼行的时光,每一年脑海中存下的画面都不尽相似,人们爱许的新年愿望,内容大概也如此吧。


“有什么新年愿望吗?”我问姜昇润。


“这一年我们Winner挺…多灾多难的,希望明年可以逐渐好起来。”


有年轻的人开始倒计时,张扬着韶华姿态把十个数字喊得激情四射的。


“十!”


“姜昇润。”


“九!”


“嗯?”


“八!”


“七!”


“我也有新年愿望,是要你帮我实现的。”


“六!”


“是什么?”


“五!”


“四!”


“你先答应我嘛。”


“三!”


“你先说。”


“二!”


“到底答不答应?”


“好好好我答应。”


“一!”


人类热爱整点庆典时刻的天性就在此刻袒露无遗。欢呼,拥抱,亲吻,一切都有绚烂烟花做陪衬。


首尔城里从不缺烟花,少的只是与此相悖的日久天长。


“新年新气象。”我去探姜昇润的手。


兴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室内的缘故,他的手好似暖融融的薄暮。不理会他的霎时僵硬,我一点一点的撬开他的手指。


“先从和我牵手开始吧。”


十指交缠,我的手链挨着他的手链,好像还是情侣配对。我得寸进尺地把握着的手塞到我的大衣口袋里头,姜昇润踉跄着,又挨近了我两步。


“阿西……”姜昇润的肩碰着我的肩,他的手更紧地交握住我的手,“这个都算作愿望,你也太没出息了。”


我的记忆与记忆之间交错纵横着能够快速穿行的航道。无规律连接,17年4月。


“其实我最喜欢的专辑是Exit。”哪场打歌节目后台,姜昇润这么告诉我。


“嗯?这么突然地说这个?”我讲完以后才才反应过来姜昇润是在接着刚才抽中的粉丝提问聊。有incir问他最喜欢的专辑是哪张,当时为了宣传,他回答的是《Fate Number Four》。


“为什么…喜欢那个?”


“喜欢概念。”姜昇润答得很从容,顺便把原因也给解释了“那个概念,看起来是非常,甘之如饴的青春。”


“喜欢我和女演员的吻戏吗?”我忽然想逗逗他,当初没让姜昇润吃到醋(也许是我没看到)简直算得上是我人生的一大憾事。


“阿…那个…”姜昇润长叹一声,笑得甜甜蜜蜜,“我不记得了。”


知不知道最简单的情话怎么说?


用“你是”打头,后面跟上你喜欢的,觉得美好的,热切盼望的东西。


就让我,宋旻浩。还有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姜昇润,来联合做一下示范。


“你是我的Exit。”


“你是我的出口。”


如你所见,我们的情况有些特别,磨磨蹭蹭直到今天都还在玩着暧昧游戏。


宋Mino都26岁,老大不小的了,to do list还未完成一大半。总该找个突破口。


姜昇润就是个爱虚张声势的家伙。什么釜山男子汉,什么喜欢打直球,不是说遇到喜欢的人就会很直白的追求吗。你搞什么性别歧视。


再看看我,宋Mino,听过我的露骨情歌吗。


Talking about your mommae?只牵着手睡觉?


现在某人离我很近。


“姜昇润。”我盯着天花板,做着“不是我”的游戏,开着大概是迟了很久的口,“我们谈恋爱吧?”


[Minyoon/05]


宋旻浩躲在厕所隔间里等着电话接通,外面staff连声叫着的“Mino——Mino——”他好像没听到。


好在没有等太久,姜昇润就接起了电话。


“…喂?旻浩?”姜昇润不免错愕起来,他们已经好久没打过私人电话了,更何况这个点,宋旻浩还在录节目。


“昇润。”宋旻浩如释重负地笑了,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向姜昇润汇报,“还有三分钟我就要上场了。”


“哦……”姜昇润好像懂了。情不自禁地被这种出处不明的挂念冲刷出喜悦,后来他才想明白,凡是没有明确阐述所属的情愫,都是他和宋旻浩两个人双向的。


“不要紧张。帅气的做完回家来吧。”


“我回来你给我煮拉面吧。”


“好阿,”姜昇润一口应下,“加油阿Mino xi.”


宿舍里。


李昇勋怪异地看了姜昇润一眼,说道:“你不要开着电视又看着手机傻笑,还有你抱着的那一坨是什么?才从干洗店里拿回来的宋旻浩的衣服吗?你已经抱着它发了一个小时的呆了,电视里本尊要出来了,集中精神,集中精神吧!”


“知道了哥……”姜昇润不好意思地把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了一些,TV机上出现一张英气俊朗的脸。是宋旻浩呀。


两个小时后。


“昇润阿……”李昇勋觉得自己好像孩子他妈,“这都几点了。你还不睡吗?”


“哥先睡吧。”姜昇润在厨房里玩着手机,“我要等旻浩回来。”


李昇勋无言。哥和忙内line之间有代沟吗?这两个人不是已经冷战很久了吗。


不是的,哥。


或许该有人这么回答他。


不管是当时之前,还是当时之后。他们一直都有在,很笨拙地。去靠近对方。


时间线无限延长。让我们去窥一窥盛着两个少年初始的,白色的窗。


宋旻浩生病住进了医院,手因为输着液而变得很凉。姜昇润小心地用手抓住他的四个指头,然后覆在被子下。


“时间还早。你要不要睡一觉?”


“你说我们会不会出道?”宋旻浩答非所问,声音被病情和过度练习折磨得病殃殃的。他此刻是一朵微微凋零的百合花。


“我不知道。”姜昇润诚实地苦笑,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会的。”宋旻浩的大拇指搭上了姜昇润的手,“我醒来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不走。”姜昇润吸了吸鼻子,不晓得他自己是在难过,“你好好睡。”


多年以后,宋旻浩和姜昇润才敢确定,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书写的。


飞行伊始,他是一朵病恹恹的小百合花,而他是没他便不行,彰显不出用途的药。


Tbc.


感谢各位花时间看到这里。

——“阿哥。”

今天是你余生第一天,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